這一篇文章是送給留言蘇打粉的答禮。昨天看到了Green A Week90,笑穴又遭到猛烈攻擊,所以……。本來只想要再寫《各站停靠》與《異次元的玫瑰》,但為圖自己以後查詢方便,就寫成一個簡單的聆聽筆記,有點私筆記性質,有興趣的人可以找自己喜歡的歌來看一看,一起討論。 

 日光封面2.jpg

 

 

融雪之前

這首歌的編曲很乾淨,只用了三種主要樂器(木吉他、中提琴、鍵盤),讓青峰聲音純淨的出現,有一種大地驚蟄的感覺。先是鍵盤,有點像教堂裡管風琴的低音(如果去倫敦、柏林錄音,真的找管風琴來彈就好了,真的很想聽~),然後木吉他進來,再加一點貝斯底、鼓點,電吉他拉幾個音,間奏和收尾都是好聽的中提琴。

【說說中提琴】自己特別喜歡這一張唱片的中提琴聲音。中提琴在古典音樂裡算是比較委屈的角色,著名的音樂家多半寫過小提琴、大提琴協奏曲,中提琴協奏曲則很少。不過中提琴的音域跟人聲反而比較接近,所以有些搖滾樂團會用中提琴,例如Velvet Underground著名的鍵盤與中提琴手John Cale,在HeroinVenus in Furs裡都有電中提琴的暗黑演奏。

以前蘇打綠的唱片一直有中提琴,比較令人印象深刻的是《無與倫比的美麗》用過吉普賽音樂編曲,但聽起來比較像小提琴的低音部,偏向中高音域。這次《春‧日光》的頭、尾兩首曲子充分利用了中提琴的低音域,表現出溫暖的感覺,這正是春天的溫暖聲音了。(其實有點想問一下這把琴是什麼牌子,聲音很厚很好聽)

 

間奏

【說說拇指琴】track 2是間奏,第一句寫下的感想是「木琴?鐵琴?」一開始的Do Mi So Do反覆聽了幾次都聽不出是木還是鐵,不如鐵琴亮,但也不是厚實的木質聲音。翻了歌詞倒數第二頁的製作人員名單,才知道是一種叫做「拇指琴」的樂器,從一篇訪問中可以看出,這是青峰去年十月在日本買的新樂器,應該是第一次出現在蘇打綠唱片。

拇指琴.jpg

這種樂器是以大拇指點擊鐵片,共鳴箱是木質的椰子殼或葫蘆殼,所以聽起來又木又鐵。其實是第一次知道這個樂器,Youtube有一段彈奏畫面,比對過聲音後才確定是拇指琴,彈的樣子很好玩,青峰彈起來應該像是用大姆指打PS3


接著出來的是好幾個音軌的手風琴重奏,以及素人和聲。認真聽時滿想笑的,怎麼沒有共鳴,好像大家在草地上玩,各往各的方向跑,有一種好玩的感覺。有一個童聲「吳軒妤小朋友」,音準飄飄也不太對拍,非常可愛,又讓我想念起住香港的小姪女(其實也可以公開募集蘇打粉來配和聲,應該會冒泡~~)。

 

日光

 

在我們之間

這張唱片中最適合當廣告歌的一首歌,某可樂不快來?真的拍廣告的話,適合在樓梯上拍,因為這首歌編曲進進退退的,間奏用了分解和絃琶音爬上去又爬下來,像在樓梯往上走幾格又倒退幾格的感覺。如果六個人站在階梯上,像跳舞一樣的爬樓梯應該很好玩。最後一段的中提琴好像鋸子在鋸東西,頗俏皮,聽了耳朵好癢。

 

間奏+各站停靠

這段編曲是這張唱片中,僅次於《日光》最好的作品。從間奏開始,到各站停靠完畢,整整五分鐘,其實只有聽到一句編曲:「La So Fa Mi Re Do,依據這一句編曲,微調部分音高與音長,加上一些點綴音,整首曲子就清潔溜溜了。直到馨儀唱完之後,最後才出現一小段收尾編曲。

拿一句La So Fa Mi Re Do就出來趴趴走很大膽,用得不好會很無聊,用得好的話,也有像拉威爾的《波麗露》、帕海貝爾的《卡農》那種傑作(從頭到尾重複同一段音樂界的大咖,如果有這個界的話)。會這樣編曲,主要是取其簡,因為歌詞是一首說夢的詩,所以用極簡的編曲凸顯詩感,主要樂器只有鋼琴、鍵盤。

真正的曲其實是青峰的歌聲,可是沒有任何樂器跟著青峰走,他自己控制音高跟節拍;音準當然比較飄,可是有一種自然。為了增加音響效果,不讓聽覺變得無聊,La So Fa Mi Re Do在曲子中段以後分成中音跟高八度一起走,青峰自己後面加墊了一段合聲走高音,夏宇念著法文走低音,於是也產生如樂器般的配器效果。可以把青峰的歌聲和夏宇的念詞看成兩種旋律,和基底的「La So Fa Mi Re Do」,形成三個旋律搭在一起的聲音效果,所以編曲雖然簡單,但音響卻不無聊,主要是青峰不好唱就是了。

必須稱讚青峰的節拍感,他自己在唸詞與唱詞中穿梭,保持一種自由的節拍,又在結尾點上到拍;如果我們自己拿這首歌的編曲來唱,應該會亂七八糟找不到拍點(啊不然你自己唱唱看)。靜下來聽的話,想像青峰在沒有任何編曲的情形下朗誦+清唱的樣子,會是一件動人的劇場表演作品。

 

【間奏】會採用極簡編曲,是為了詩/歌詞;在談歌詞前,要先說說間奏。間奏沒有樂器,只有青峰的清唱(也是La So Fa Mi Re Do),配了一段火車聲音,火車好像是在過隧道。火車過隧道在文學、電影上有特殊意義,通常代表一段人生、一段經歷、一段奇遇;例如香港導演陳果改寫自李碧華作品的電影《餃子》,女主角專門拿墮胎嬰屍做成美顏回春餃子,賣給想要挽回變心丈夫的貴婦。女主角白靈自己60歲還保有30歲的容貌,是嬰屍餃子的活廣告。電影最後,白靈通過一段隧道,然後變老,這就象徵她一生青春的終結。另外我小時候愛看的故事書《魔術手帕》,主人也是坐著火車,到達菊花鄉的異想世界。

這一首歌詞,是關於三種生命形式的辯證,火車好像是進入一段夢境。

 

【歌詞】非常喜愛這首詩啊,青峰採用了兩個典故、三段辯證。開頭是莊子《齊物論》的結尾,這就是知名的莊周夢蝶典故。在這段故事裡,莊周在人與蝶兩種生命型態中相互辯證,人以為夢到自己是蝴蝶,但也許現世的生命才是蝴蝶作夢變成人?

青峰在這裡,採取「蝴蝶作夢變成人」立場,可是蝴蝶自己也沒缺席:「春立下分際的標竿時,我作了一個夢,我夢見我竟然變成了人,走到草原上,看著自己飛來飛去。」蝴蝶夢到自己變成人,可是又看到蝴蝶的自己在飛來飛去;根本就是小潘潘平常在講的鬼故事,靈魂出竅還看到自己。

這一重玩法,已經比莊周夢蝶複雜,後面還有好玩的。蝴蝶和作夢變成的人互相看來看去,竟然還遇到了似曾相識的花:「我遇過這叢花嗎?或是這花的誕生是因為我?……不過,我知道那花從此印記成我的紋路。」

這朵似曾相識的花,其實就是蝴蝶的前世,唉唷,更像小潘潘的節目了。青峰這裡用了另一層典故,由夏宇以法文改寫張愛玲好友炎櫻的一段話:「每一朵蝴蝶都是從前一朵花的鬼魂,回來尋找它自己。」蝴蝶是花的投胎轉世。所以這隻夢到自己變成人、high翻天的蝴蝶,又跟自己的另一重生命形式相遇:前世/花,等於三種生命形式一起開演唱會(今生:蝴蝶/作夢:人/前世:花)。

夏宇的法文改寫有其意義,這是一段語言的兩種生命形式,一為中文,一為法文;熟悉張愛玲的朋友一定知道,當初炎櫻講這句話是用英文,因為炎櫻是外國人,只是張愛玲把這句話用中文寫了出來。所以也是一重語言的三種生命形式,與主題呼應。炎櫻的照片與小故事先前在《小團圓,以及出場人物(三)》中寫過,有興趣的人不妨前往一看。

點出題旨最重要的一句話是:「身體形式是生命的各站停靠。」因為現世的身體,只是無限生命的一個過站,因此蝴蝶許下心願:「夢醒的時候,要作一隻順應快樂的蝴蝶。」這樣的心願是很美的。

寫到這裡,我想起青峰一直受到主流媒體對於性向的刺探,也許這是一段領悟,因為寫詩人本身就有著超越主流框架的思想與身體氣質,無論今生今世他的身體形式是什麼,面對各種令人感到不悅的臆測刺探,其實都已經找到一個超脫的領悟:這個問題根本不重要,順應快樂才是今生使命。

 

【貘係蝦米?】有一個字想了好幾次還是不確定,就是其中有一個「不怕貘」的「貘」,因為我自己念大一時,國文指定教材正巧有齊物論,所以非常確定齊物論裡面沒有這個「貘」的典故(還是說其實有,只是我很蠢看不出來?);或許這裡的「貘」,是指以《陰陽師》安倍晴明系列作品聞名的日本作家夢枕獏的「獏」,夢枕獏本人說過,筆名裡的這個「獏」字是指「食夢獸」,一種吃夢的怪獸,出自《山海經》。

依照歌詞上下文,「不怕貘」可以解釋為「不怕吃夢的怪獸」。不過現存的《山海經》中,其實並沒有這個怪獸,仍不能確定青峰用這個字的根據究竟為何。(知道的人能夠告訴我嗎?)

 

 

(-待續-……一次寫完整張唱片我會想去死……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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