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SN上掛了「小團圓有八卦!」的暱稱,馬上被敲了「是指她搞假奶嗎?」哈,大家八卦的點果然都不一樣。書裡面張愛玲說,有一件旗袍「很厲害」,可能是腰收得緊,手臂上舉以後,腰會箍住肋骨,胸部就會莫名其妙的鼓出一塊,看起來很雄偉,她媽媽和邵之雍都曾經懷疑這是為什麼。朋友覺得這段很八卦,真可愛啊。

 

張愛玲.jpg 

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幅張愛玲相片,看起來很清純。

但她可能比較喜歡濃妝豔抹的自己吧。


後來她問我那為什麼叫「小團圓」呢?一時之間還真答不出,就像一開始就喊團團圓圓,後來也沒懷疑過那兩隻黑白獸為何叫這名字。她說「因為最後盛九莉在夢中與邵之雍團圓了」,我覺得這解釋芭樂死了。我說可能是家族成員全部在這部小說到齊,但死的死、衰的衰,不能是大團圓,只是淒涼的小團圓了。她說這才是芭樂吧。唔?大家芭樂的點也不一樣。

 

那就繼續說張愛玲故事裡提到的真人實事吧。

 

 

盛家:張愛玲家族

 

盛九莉的爺爺就是先前提過的張佩綸,他在光緒初期是紅透半邊天的「清流派」,主要事蹟是彈劾吏治,當時他什麼大官都罵,彈劾完再大的官都能丟,很威,王建煊、邱毅在他面前充其量只是小咖咖。後來對清流派的批評很多,許多史家認為前期清流派是慈禧集團打擊恭親王奕昕的武器,不過後期清流派倒是跟光緒皇帝較為接近,其中幾位並且直接參與策動戊戌百日維新。

 

紅過了一定會衰,慈禧後來叫張佩綸去打馬江之役,輸了就貶到大西北眼不見為淨(高中教科書好像是叫閩江口之役吧。晚清跟外國打仗,輸是正常,不奇怪)。沒想到,這時候位極人臣的李鴻章竟然押寶在張佩綸身上,認為奇貨可居,把女兒李菊耦許配給他作第三任老婆,可見李鴻章認為張佩綸必能東山再起。

 

結果,並沒有,李鴻章押錯寶了。小團圓裡這樣說張佩綸:「他稱為『恩師』的丈人百般援引,還是沒有出路,他五十幾歲就死了(P.122)。」真是完全不給爺爺面子。張佩綸直系血統並且就此絕跡政壇。

 

 

【二大爺&大姪姪】

張佩綸一支失意政壇,但是張佩綸的堂姪卻是大大有名的「末代兩江總督」張人駿,他和張愛玲爸爸是同輩,是她爸爸的堂哥。

 

張人駿1.jpg

張人駿晚年相片,滿清最後一任兩江總督。

 

在小團圓及對照記裡,張愛玲都對張人駿這個末代總督很有緬懷,她說她背書給張人駿聽,背到「商女不知亡國恨」時,張人駿竟然掉下淚來。根據對照記,這時張愛玲只有四歲,卻對二大爺落淚記憶深刻,而且在成年之後不斷引述,可見即使是幼兒的她,也能感受到此事多麼震撼。辛亥革命時,新軍攻破南京城,張人駿最後是「坐在籃子裡從城牆上弔下來逃走的」(P.197)。

 

對照記的第一張照片,愛玲右邊那個看起來很清秀好看的「女妞兒」,就是張人駿女兒,後來她嫁給肺病鬼,生的孩子也都長不大,得肺病死了。而女妞兒的兄弟們,就是前一篇提到過、跟張愛玲媽媽亂倫戀的「大姪姪」。

 

女妞兒、姑姑.jpg

 姑姑(左起)、四歲的張愛玲、女妞兒(張人駿女)

 


【乃德】

張佩綸的兒子、張愛玲的爸爸,本名是張志沂,他一生上班的時間只有六年,照張愛玲書裡看來,張志沂其他時間都在花他媽李菊耦從李鴻章那A來的錢,以及抽鴉片(真的太high了)。小團圓裡說他很會背書,「乃德脾氣好,成天在他房裡背書,踱來踱去轉圈子,像籠中的走獸…,九莉替他覺得痛心。」(P.94)這段寫得很好,張志沂這種前清遺少到了民國就像被綁手綁腳,做不成官也吃不得苦,一輩子就這樣了。

 

張愛玲對父親當然是失望的,尤其後母進門之後,所以早早離家出走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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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二為張志沂,右二為張愛玲媽媽,右一為姑姑。

 



【耿翠華】

張愛玲筆下的惡後母,三十六歲才嫁人,本名是孫用蕃。小團圓裡說「她父親在清末民初官都作得很大」,真的殺很大,她爸爸就是北洋段祺瑞政府時期的國務總理孫寶琦(代理國務總理),在清朝也是做到了山東巡撫。

 

因為官大,孫寶琦的十六個女兒,其中有嫁到慶親王奕劻、大實業家盛宣懷、洪憲皇帝袁世凱家裡去的;孫用蕃嫁給張志沂後,讓孫寶琦的兒女親家又添上張佩綸一筆。專門以上海近代史為素材的作家宋路霞形容,當時是「孫家女兒人人搶」。

 

然而孫用蕃是到了三十六歲才嫁人的,張愛玲著實不客氣的罵她老小姐,小團圓裡說李國杰太太這樣說過:「新娘子太老了沒意思,鬧房鬧不起來,人家那麼老氣橫秋敬糖敬瓜子的。」(P.108)真是救命,現在一大堆人三十六歲不結婚哪。

 

張愛玲這裡給大家解了迷惑,怎麼孫家女兒人人要,這個孫用蕃卻老大嫁不出?小團圓107頁說,孫用蕃跟表哥戀愛被家裡反對,他們約定在旅館服毒殉情,誰知道最後跟《胭脂扣》一樣,女的去了旅館男的沒去(總是男的沒種死),孫用蕃被接回家後,孫寶琦竟然叫她去死,從此成了不見天日的黑人。

 

宋路霞曾經說過,孫用蕃大暴其名唯一的原因,只因為她是張愛玲的惡後母。當然張愛玲、張子靜對後母都沒好話,可是宋路霞的看法是,孫用蕃畢竟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子,其實一生用心持家,並且真心與張志沂攜手偕老。雖然她叫張志沂撤回官司,導致後來他們在財產官司上失利,宋路霞的看法是,孫家有孫寶琦主持,事事務求和諧,因此孫用蕃待人處事與張家不同,不主張爭產,最後和張愛玲姑姑分裂。

 

大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外人難以置喙;但至少我覺得老了不嫁人,或者曾經真心愛過而殉情,都不算是罪吧。

 

至於「後母打張愛玲一巴掌,卻跑上樓跟張志沂告狀說被打了,害愛玲被痛打一頓」,我覺得這段更是清官難斷,打架時大家都會覺得對方不是人,小時候我跟弟弟吵架也都是這樣,兩個人對吵架原因的詮釋版本完全不同,當時我也會覺得弟弟漫天撒謊真該死,但也許弟弟眼中看到的我也是漫天撒謊很該死……。好好好,張迷說了算,孫用蕃不是人。

 

 

【愛老三】

小團圓真的非常逼真,連「愛老三」這段都有。其實愛玲媽媽離家出走後、孫用蕃嫁入前,曾經有一個上海名妓跟張志沂好上了,搬進張家去。後來因為賭博闖禍被趕出門。

 

不只愛老三,連照顧她的韓媽等,所有小團圓裡提到的僕人都是真有其人。

 

 

【楚娣】

跟孫用蕃在爭產官司上分裂的姑姑,也就是小團圓的要角楚娣,本名張茂淵,她可能是張愛玲一生最愛的親人,從沒見過她說姑姑不好聽的話;從小團圓裡,也看得出她對姑姑依賴之深、感情之深。

 

我猜小團圓的讀者最想知道的是,愛情坎坷但獨立自主的楚娣,是不是終身未嫁呢?答案是,楚娣最後還是嫁了,到七十八歲才嫁。

 

張茂淵、李開第1.jpg  

張茂淵(左)與李開第合影


對照記裡說,張茂淵在晚年嫁給遊學英國時認識的同學李開第,李開第和她在船上認識,對彼此印象都不錯,但是李有婚約在身,並未發展;這一隔就是到李開第的妻子過世為止,五十年後才再續前緣。

 

張愛玲離開大陸時,與姑姑約定從此不再聯絡(自然是「萬惡的共匪」所害。什麼,難道馬英九不用負責?!),中間間隔二十多年,一直到姑姑和李開第結婚,張茂淵才從香港的宋淇那裡拿到愛玲美國地址,兩人才又聯絡上,一直通信到姑姑九十多歲去世為止。

 

比較好笑的是,在小團圓裡,張愛玲對姑姑的容貌倒是挺不客氣,說她不出色,戴個眼鏡,牙還齙齙的。也太坦白了。


 

【大爺】

張志沂的哥哥張志潛,為張佩綸與第一任妻子所生,所以大張志沂、張茂淵很多(他們的媽媽是第三任妻子),甚至有父親的功能在了。張茂淵認為這個大哥侵吞家產。

 

 

【九林】

張愛玲的弟弟,本名張子靜,著有《我的姊姊張愛玲》,公開表明小說〈花凋〉是改編自舅舅家、〈金鎖記(怨女)〉是改編自李鴻章家族真人真事。

 

張子靜也討厭後母,曾經有追隨姊姊離家一起投靠母親的想法,也真的跑去了,結果親生媽媽竟說只養得了一個,於是他落寞回家。在《我的姊姊張愛玲》裡,他談到這一段時很辛酸:「母親說完這些話,我跟姊姊都哭了,回到父親家,我又哭了好多次。從此我和姊姊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。」足見姊弟情深,他們一定是很希望能住在一起的。

 

弟弟在張愛玲文章中非常可愛,像是他生病時,大人要他忌口,他饞得受不了,看見人家嘴巴在動就叫人家張嘴,要看看人家是不是在吃東西。很多片段都讓人記憶深刻,小團圓裡面也是,張愛玲親他,惹得大家大笑。

 

張子靜童年.jpg 左張子靜,右張愛玲

張子靜童年1.jpg 媽媽給張子靜的照片上色,她應該會很愛Photoshop。

 

小團圓裡說,他成長時,時美時醜,隨時都有可能長成個美少年,但終究是沒有。這跟評論姑姑長相一樣,太直白啦。後來張子靜成為一個中學教師,沒有結婚。

 

 

【五爸爸、十一爺】

(本段於4 月15日晚間修改過)


小團圓裡寫到了一個「大個子,黑馬臉,戴著玳瑁眼鏡,喜歡九莉,戀戀的叫『小人!』」(P.110)的五爸爸,張愛玲說他「國畫有功力」,加上爸爸是伯伯的意思,讓我誤認為是伯父輩中,曾經在北洋段祺瑞政府擔任交通部長、內務部長的張志潭了。經過大陸張家家史學者陳萬華考證,這位在偽滿州國做過「宮內府掌禮處長」,並且有兩個姊姊(小團圓中為妹妹)的名士派,是張人駿的四子張允愷;陳萬華指出,張允愷曾認徐悲鴻的情人蔣碧薇為乾妹妹,理由是人家長得很像自己過世的妹妹(把妹老梗)。

 

不過張允愷並無國畫功力,也不屬於叔伯輩份,他跟張愛玲其實是同輩,九莉只能叫人家堂哥才對了。陳萬華認為這是張愛玲把另一位長輩混淆在記憶中,詳細情形請參考樂趣集的〈關於五爸爸,答schlafen〉一文,也要感謝陳萬華特別為此為文。陳萬華先生是新銳張愛玲家史研究者,新作〈關於張人駿訃文〉收錄於陳子善新編的《重讀張愛玲》一書中,他也就是在留言版中留言的 hbcwh。

 

另一個國畫真正有功力,又是伯父等級,害我半路認爸爸的人,是第六章出現過一行的十一爺(p.197),本名張志潭,他是張愛玲叔伯父一輩裡最得意官場的人,因為是號人物,雖然小說中著墨不多,也值得介紹。張志潭做過北洋段祺瑞政府的交通總長,張愛玲爸爸張志沂那人生僅有的六年上班時光,是在津浦鐵路局做英文秘書,也就是他這個堂哥靠關係所安排

 

 

張志潭.jpg 張志潭。

 

 

張志潭的國畫確實有功力,根據孤狗大神的指引,有一幅他跟人合作的扇畫,在2006年的拍賣會上賣了接近人民幣兩萬元。據說他酷愛書法,日日練習毫不倦怠,有一幅他的書法也被貼收藏家在網路上。


張志潭畫.jpg 張志潭畫1.jpg張志潭書法2.jpg張志潭書畫。

 

 

小團圓裡,張愛玲說張志潭「家闊,在傭人口中只稱為『新房子』。新蓋的一所大洋房,裡外一色乳黃粉牆,一律白漆家具,每間房裡燈罩上都垂著一圈碧玻璃珠穗。」這棟乳黃色粉牆的闊氣豪宅,現今仍為天津市名勝。張愛玲說,每次去的時候,都獨坐在二樓客廳,一等等上兩個鐘頭。

 

張志潭故居.jpg

張志潭故居,現已用為招待所。

 

 

【茉莉香片】

《茉莉香片》疑似是寫張愛玲自己家,故事裡的媽媽在出嫁前心有所屬,但是門不當戶不對,只能嫁給世家子弟,然而感情不睦,還是分開了。爸爸後來娶了後母,兒子就在後母虐待下長大。後來兒子遇到媽媽年輕時情人的女兒,竟然毒打人家一番,覺得自己的幸福都是被這女同學奪走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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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感謝玫瑰Roseone指教與協助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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