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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布狗是米色拉布拉多,他是一個空前絕後愛情拋棄事件的遺物。

 

我高大帥氣、耿直誠實的大弟,多年前與青梅竹馬的女友分離。兩人相戀十年,大弟所有的生命計畫都與女友有關;一時之間,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一般。在悲傷過度之餘,大弟竟然塗炭生靈,高價買下了這隻拉布拉多,作為破碎心靈依歸。

 

我自小怕狗,若在平時,必定挑斷弟弟手腳筋以為懲罰。然而前述事件慘絕人寰,我再怎麼狼心狗肺也不忍見到弟弟憂傷,只能隱忍不發。

 

狗兒真的帶來了好運。弟弟的朋友絡繹不絕前來,以訪友之名行玩狗之實;遛狗時路邊可愛小妹尖叫不已,弟弟簡直成為信義區最受歡迎的帥氣狗主;甚至在半年內,又找到絕色佳人相伴。此佳人現已為本人法定弟妹,他們的寶寶即將在這個月底出世。

 

2004年,大弟依照原訂計畫,負笈前往紐約大學攻讀企管碩士灑錢。我怕狗,小弟恨狗,媽媽恨麻煩,我們準備將狗兒送人,連繼養家庭都找好了。

 

就在送狗前夕,爸爸和大弟突然婆婆媽媽起來,說什麼狗兒送人會造成心靈創傷,有被拋棄情結等等。我的天啊,狗的心最好有這麼複雜!結果這隻小畜生就被判決留在家裡了,媽媽還為他在頂樓建造價值新台幣XX萬元檜木狗屋一棟。

 

對,你沒看錯,他的狗屋造價是六位數,人不如狗莫此為甚。

 

由於主張留狗的是爸爸與大弟,大弟去了美國,爸爸自己很認命的收拾殘餘,每天清晨、傍晚找狗兒出門,名為遛狗。狗兒調皮、爹爹心軟,於是總有一幅不知人遛狗或狗遛人的畫面出現。

 

有一天我經過巷口蔥油餅攤子,老闆竟跟我告狀,說狗狗跟爸爸出來的時候老是造反,跟媽媽出來時就立正站好,很可能有雙重狗格,應該看醫生。這是什麼世界?連狗都欺善怕惡。。。

 

爹爹日日遛狗總喊腿酸,我聽了直說要將狗兒跳樓拍賣大贈送,誰要就給誰。爸爸每次聽得皆臉色大變,期期以為不可,還說你那樣子講話真的好像李莫愁。

 

我並不理解爸爸為何對狗如此心軟,因此時常對著小狗咒罵。最近一日,我翹著腳在客廳裡剝菱角吃茶,清閒之餘又忍不住咒罵狗兒兩句助興,爸爸才緩緩告訴我一件和狗有關的童年往事。

 

爸爸小時候住在江蘇徐州鄉下(正確的地點是邳州),徐州從劉邦、項羽時代就是兵家必爭之地,多少年來都是如此,三國時代曹操就是在下邳水淹呂布、陳宮;白先勇爹爹白崇禧將軍抗日的最知名一役台兒莊大戰、國共兩黨情勢大逆轉的徐蚌會戰(大陸稱為淮海戰役)都發生在附近。

 

仗打得兇,小百姓只有躲。年邁的四伯父說,他日本人、國民黨、共產黨都躲過,有時候回到家,一路上看見民宅一個一個槍孔,都不知道裡頭有沒有死人。

 

爸爸說,幼時家裡有一只小土狗,體型不大,眼睛靈光,總是搖著尾巴,很伶俐的樣子。一次家裡又躲著打仗,幾戶人留下小土狗避走遠方親戚家。仗打得太久,人都快活不成,大家總說,回到家恐怕看不到那小土狗了。沒東西吃,哪能期待狗兒還守著家裡呢?

 

總算戰事稍歇,家裡人能夠回去。沒想到緩緩走回村莊時,小土狗汪啊汪的大老遠就迎上來,神情像在責怪:你們怎麼去了那麼久?爸爸說,這是他一生第一次有一種奇妙的感覺,狗兒是這樣忠誠的東西。人都離開家了,狗卻沒有走;沒有東西吃,他也能自己養活自己,守在家裡等著人回來。

 

上世紀的中國就是多災多難,難以言喻。夏天收成不好,冬天就得挨餓;加上連日打仗,根本無法好好照顧田地,好幾年爸爸記憶中的冬天,都吃著乾冷的飯。一年冬天大饑荒,四處沒有東西吃,一天吃一點飯算是很好。爸爸說,那種餓法,真是頭暈眼花的餓,還加上冷,人家說「餓昏了」就是那樣。

 

有一天大家餓得慌了,大人們聚在一起,竟然把小土狗殺了,煮了吃了。

 

爸爸說,年幼的心靈感覺很受傷,人怎麼能這樣對狗,心裡很恨。不知道是不是情緒所致,爸爸說,看見小土狗水汪汪的大眼睛竟然像是流著淚。剎那間他明白,他和小土狗心裡的疑問一樣,不能理解命運為何是這樣安排。

 

爸爸只是個孩子,沒有能力決定什麼,只能看著狗兒被殺。雖然他理解,大人們實在是餓得沒有辦法了,但是他的心裡就是很受傷,有一種天地不仁的憂傷。幼小的孩子無法處理這樣的情緒傷害,所以這件事情盤桓心中,久久不去。

 

後來爸爸一生都覺得虧欠於狗,也因此,特別疼愛弟弟的這隻拉布拉多。

 

我聽了以後,連日感到哀傷,覺得不能不寫一寫這個故事,紀念爸爸心中的小土狗。小土狗一定感到很冤枉吧,天生萬物以養人,人無一物以報天。不知怎麼,我感到非常慚愧。

 

家裡這隻拉布拉多算是吉狗天相,一生華衣華屋,備受寵愛,或許也要感謝小土狗吧。我想每隻狗有每隻狗的命,小土狗命不好,我們只能這樣註解。

 

後來有一次在讀國民黨名將邱清泉的文章中,讀到第五軍被共產黨包圍到最後,不得不將立有戰功的戰馬烹吃,人馬皆慟。必須做出這樣的決定,人心必然不忍,因此才有這些故事傳誦。我想,在人們心中,一定永遠留有這些動物朋友們的位置吧。

 

 


註:這個星期實在太忙,眼看著沒法子寫部落格了,於是把去年寫在Facebook給自己朋友們看的故事貼上來。

 

後來有人寄給我前台大文學院院長朱炎的一篇文章〈餓是今生最深的記憶〉,對餓的形容更為深刻。朱炎是我伯母在員林實中的同學,勉強算得上同鄉,蘇北境況也許相似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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